中國教會的九個發展趨勢

蔡少琪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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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與時代

二十一世紀初中國教會分析

 

在慶祝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研究中心二十周年和籌備建道神學院普通話學院之際,我嘗試整理自己對中國教會發展趨勢的看法,希望幫助自己反思中國教會可能的發展藍圖,也盼望與關心中國教會的同工們彼此交流。默想中國教會的未來,我想起使徒保羅的心志:「向首都進發,向地極進發。」(參羅馬書)我也想起使徒行傳的最後一節經文:「放膽傳講神國的道,將主耶穌基督的事教導人,並沒有人禁止。」28:31)路加以希臘字 akolutos(沒有人能禁止)結束整卷使徒行傳,以此勉勵歷代神的僕人,讓我們知道,與神同工的,不以福音為恥的,是沒有任何勢力能禁止的。我的祈求是更深體會基督的心腸,效法保羅、宋尚節和加爾文等忠心僕人,到處為主傳道,教導真道,堅固眾教會,栽培神的僕人。我深信,在我們這一代,我們會目睹神眾多奇妙的作為──興起眾多僕人,堅固眾多教會,設立眾多神學院,開辦眾多服侍社會的機構,差派眾多宣教士,光照這充滿骯髒、黑暗和灰心的世代。

 

. 部分家庭教會走向公開化

近年來,我們發現各地有少量的家庭教會已經將他們的聚會和主要負責人資料放在網絡,頗公開化了。但2009年北京守望教會被迫走出戶外崇拜的一步,標誌着近年關於家庭教會能否走向公開化的一個重要里程碑或衝突點。金天明牧師在〈北京守望教會113月告會眾書〉指出:「教會要再次做一個別無選擇的選擇,就是到戶外敬拜聚會。」「作為基督的教會,我們非常看重教會作為信仰團體的社會見證,我們不希望教會帶上政治色彩」,但「為了敬拜上帝,我們也願意面對被人戴上政治罪名的風險。」

 

學者何光滬在201149日發出停止逼迫,挽救良心,減少衝突,構建和諧!─致胡主席、溫總理及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會的呼籲書,非常關心維權人士和基督徒在維護中國社會良心裡的重要角色,內文提到:「當今的社會,在道德上已經患上了癌症,人性扭曲,貪腐盛行,損人利己,觸目驚心!有識之士無不清楚,病症的根源,乃是現行的體制。為着素不相識的同胞,奉獻了自己的時間、財力、精力,冒險犯難、捨已為人的人,乃是這個社會的健康細胞,乃是中國的社會良心!這樣的良心,現在是太少了,中國是太需要了!出現了一些人羣 ,願意為挽救中國的良心而努力。他們相互勉勵要敬畏上帝,要愛人如己;他們努力探索更有效的方式,去讓人們發揚愛心、捨己為人;他們為使社會更和諧、更人道,正在做出積極的貢獻。這些人就是遍佈全國的基督徒,包括所謂「家庭教會」的基督徒。」這樣勇敢和直接的表達也是很大的突破。201153日,22位家庭教會牧者聯署發出〈我們是為了信仰:為政教衝突致全國人大的公民請願書〉,這也標誌了部分家庭教會領袖為家庭教會爭取合法宗教自由的努力公開化。

 

在我與部分北京三自教會領袖的接觸裡,發現如何解決家庭教會合法化的問題已得到高度的關注。當然事情的發展也必深受大氣候的政治環境影響。但就概念而言,金陵協和神學院副院長王艾明教授於201212月發表的體制教會與自由教會:問題、危機和可能的出路(《領導者》)文章,也改以新的用語和概念去描寫三自教會和家庭教會之別。王艾明以「體制教會」(Magisterial Church)形容三自教會,以自由教會」(Free Church)對比家庭教會。他說:「從歷史神學的層面來看,自由教會作為一個特定的神學術語,源自1843年一位名叫Thomas Chalmers的牧師,與其他474位志同道合的會眾一起宣佈脫離蘇格蘭教會(Church of Scotland),建立自由教會。其神學的特徵是拒絕一切來自政府的控制、資助和關聯。」他指出:「至於家庭教會未登記教會等稱謂的出現,其實都是在突顯出一個嚴峻的問題,即兩會系統的教會性缺乏之問題已經應該上升到國家安全層面來思考了。」「改變目前中國依靠強力部門和宗教局去執行法律法規,並通過中介組織,即各級兩會代理的模式,將有助於中國的發展和宗教自由保障的國際形象。」

 

北京守望事件發生後,北京當局對部分家庭教會租用場所,似乎採取了較寬鬆的手法。雖然部分守望教會的領袖仍被軟禁在家,但相對多年前的手法,現今的管制手法雖有針對性,但也是相對地文明。部分北京家庭和三自教會的領袖似乎都預期家庭教會否走向更全面的公開化和合法化的路,已經是放在領袖人的議程討論桌上。

 

. 中國教會仍是少數派

在中國聚會人數的推算中,我們往往沒有區分「平常崇拜數字」、「大節日數字」、「名單數字」之分。若我們以「平常崇拜數字」為主要指標,則那些過分「樂觀」的數字,就顯得充滿「水分」。部分家庭教會領袖假設,全國來說,家庭教會的人數是三自教會領袖報告的人數的三倍,所以,若有三自教會領袖報告全國數字有兩千萬,他們就自然推算,全國起碼有八千萬。在我看來,這些充滿「樂觀和水分」的數字,容易讓中國教會部分領袖產生錯誤判斷,走上「假大空」的危機。並且隨著最近十年中國社會繼續城鎮化時,以前以農村教會大多數的中國教會,實在面臨很多農村教會「平常崇拜數字」有頗大萎縮的危機,全國來說,城市教會的增長不一定能填補農村教會的衰弱。

 

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課題組在《中國宗教報告2010》的〈中國基督教入戶問卷調查報告〉指出,包括家庭教會在內,基督徒約全國人口總數的1.8%,總體估值為2305萬人。其中已受洗者1556萬人,67.5%。整體上,中國教會的學歷水平仍然偏低:大專及以上只2.6%。這與我在2005年在《時代論壇》發表的中國信徒究竟有多少?〉一文的分析非常接近。就連被北美和外間非常看好的北京城市教會為例,雖然部分教會有較多專業人士(或按傳統說,更多知識分子),但他們整體數字和力量都仍然薄弱,在北京兩千多萬人口裡,仍只極小的少數。曾被外界高度關注的河南團隊,在過去十年經歷嚴峻的調整期,似乎才剛剛稍為穩定下來。溫州教會最近兩年也因為經濟和其他發展需要,進入重要的調整期。所以,若我們不抱著「假大空」的虛榮心,若我們要腳踏實地為中國教會謀策,我們必須立足與一個事實:在中國,基督教仍是少數派。

 

. 城市化深深影響中國教會的發展

中國正經歷歷史性的城鎮化。城市化從建國時的7.3%提高到2011年的51.3%100萬人口以上城市從1949年的9個,到2008年的122個。當城市教會有頗大的發展空間時,很多農村教會經歷極大的萎縮。最艱難的變動期可能過了,民工的回流潮或多或少能鞏固不少城鎮化教會的發展。農村教會正面對極大的牧養轉型,過去以義工帶領的方式,能否配合時代,正深受考驗。缺乏青成人的農村教會如何繼續發展也是一大挑戰。

 

. 時代的改變與多元的教會牧養模式

劉同蘇牧師在〈城市家庭教會崛起的緣由與意義〉文中,提出「河南和安徽模式」和「溫州模式」已經落後,認為「北京模式」已經了絕對的領先性。他說:「北京已經取得了絕對的領先地位。標誌着中國的福音運動從資金密集型與勞力密集型的模式,轉向了智慧密集型的模式。」但我認為他的看法過於片面。一方面來說,北京教會總數字和力量在全國龐大數字下,力量還是非常淡薄。此外,全國的需要有眾多地區性、信仰性、歷史性和經濟性的差異。可能某些模式有高一點的影響力,但中國教會的牧養模式隨著地域性巨大差異的因素,必然是多元的。中國地域和處境差距巨大,不同地方必然按照不同處境發展出適合其土壤的教會模式。我估計能在中國健康發展的教會模式將不是一種,而是多種。無論三自或家庭,我們不能用一個模式去看中國教會,也不能教導一個模式去牧養龐大的中國教會。與不同地區的國內領袖交往後,我更確信將來中國的發展模式肯定是多元化,起碼有五至十種不同類型的牧養模式出現。我們必須建立多層次,多類型的牧養模式去牧養廣泛的信徒。隨着城市的白領階層不斷增加,農村教會生態大幅度的改變,我估計「中國早晨五點鐘」的早禱會的情況,可能不多見了,很多舊有的傳福音和牧養模式必須調整,部分已經不適合這個時代。部分以前很容易就有福音果子和增長的教會,現在要面臨教會萎縮的危機。中國教會正面臨極大的福音和牧養策略大調整的時代,身處其間,很多義工領袖或教會牧者都面臨大更新和大調整的壓力。

 

. 堂會制和全時間牧職的發展

部分中國教會正面臨從「巡迴牧養」式的點片制」模式,改變為重視「定點牧養」的「堂會制」模式的變動期。以前沒有組織性、系統性的講道或教導,不用考慮時代需要的牧養,漸漸不能滿足在資訊和忙碌的時代裡充滿掙扎的信徒。更多團隊積極考慮興起更多全時間受薪的全職教牧同工。但如何能不妨礙已有的義工團隊事奉的熱誠,又能樹立起有份量有口碑的全職事奉同工,是很多團隊的一大挑戰。無論如何,粗放的牧養已經不能配合時代的需求。當信徒可以用腳投票時,當部分農村教會的精英因工作移居後,若教會牧養質素不好好提升,不能吸引下一代,恐怕很多教會面對萎縮的危機。如何妥善處理「義工團隊」和「全時間事奉同工團體」的合作,並能發展與時並進的牧養模式,將會是未來十年中國教會非常重要和艱難的挑戰。此外,在部分地區,不同堂點的教會的間接競爭也漸趨激烈。隨著要更新教會體制和與時並進的需要,未來十年將繼續有很多國內的教會領袖到香港和海外各地考察和交流。幫助中國教會建立好的牧養系統、好的基督教教育系統和好的培訓事奉人員系統,是當務之急,也是香港和海外教會可以積極參與的。此外,中國部分較為成功的團隊的牧養模式將成為其他地區值得參考的寫照。

 

. 期待中國教會發展走向全方位化:更多社關服事和宣教努力

從普教會和教會歷史的角度去看中國,因著近代歷史和政治環境的緣故,中國教會有一獨特的情況,就是無論三自和家庭教會,都側重「堂會裡的事工」,對社會的服侍和宣教聖工都非常薄弱。解放前,中國教會在社會的影響是百花齊放,無論在醫療、教育、扶貧、出版、文化和政治上,教會都有影響力;用現代用語,當時候的中國教會是「兩條腿走路」:又傳福音又有眾多社會關懷。但在解放後,教會與社會各界幾乎是零接觸。雖然,近年來,三自和家庭教會都有些突破,但整體上對社會的影響都偏低。此外,中國教會因着特殊的國情和某些神學的框架,中國教會的「宣教」意識和參與率都遠遠落後於其他很多國家和地區。

 

仰望未來,遵照聖經大使命的教會領袖,很自然地對未能服事社會和向外傳福音加深了屬靈的不滿。若有相關的聖經教導和相對寬鬆的政治環境,中國教會無論以個人名義或教會的名義,將會比前增加對「醫療、教育、扶貧、出版、文化、政治和差傳」的服事和努力。教會需要更注重教導「兩條腿走路」的神學,一手福音,一手關愛。香港、海外華人教會和各地關注中國的基督徒團隊,將會在「醫療、教育、扶貧、出版、文化、政治和差傳」等領域上有交流、培訓、移植和夥伴等廣大的機會。未來二十年是中國基督教社會機構夢想的時代,盼望我們能扶持更多又良善又公正又廉潔的基督教社會企業,在充滿敗壞的中國社會,為主發光作鹽。此外,我們盼望有更多重視宣教的教會和神學培訓單位。

 

. 中國教會和信徒視野的「國際化」

隨着中國國力不斷提高,中國人到處旅遊、出差、留學和定居,中國的信徒和教牧同工的視野也正走向「國際化」。中國教牧組團出外交流的渴求會繼續加增。他們不單會到香港,更將走到世界各地。這現象會延伸出眾多變化和挑戰,其中一個就是,單單用權威來領導教會的時代將逐漸式微。年輕一代會挑戰古老的傳統,挑戰跟不上時代巨輪的年長領袖。盼望有更多有『真道、生命、時代、實務』的教會領袖出現,並期待有足夠空間讓新一代的中國教會領袖有更多嘗試和發展空間。

 

. 中國教會面對「後」「後宗派」主義的時代

曾有人認為隨着三自教會的建立,中國教會已經處於「後宗派主義」的時代。但當中國教會與普教會重新接軌後,因着地域環境的不同,並因著不同的神學立場、教會管理體制和牧養的策略,不同路線的教會將會相繼形成。最近部分城市教會強調自己是改革宗教會就是一例。不少教會也被成功神學所吸引。此外,有知識和有能力的教會領袖漸漸厭煩沒有規範和不斷混亂的時代,正努力尋找合他們心意的體系作為參考。中國教會將會進入「後」「後宗派」主義的時代!另類的「宗派主義」在各地慢慢興起。同一地域,往往有人高舉靈恩派,另一批人則強調自己是改革宗的教會。曾有教會因着「預定論」或「靈恩問題」之爭而分離。有些教會更經歷過兩年「預定論」,然後兩年「靈恩派」等混亂週期。在中國教會面臨「後宗派主義」的挑戰時,我的願望是,中國教會能多採納一種有合理福音派的寬度的體制和神學信約,否則,中國教會將無法避免持續的宗派主義分裂、分割和紛爭。如何能按照聖經全備的教導,但有適合的神學寬度的信仰體系,是中國教會一大挑戰。就此挑戰,福音派的神學院對此責無旁貸。

 

. 中國神學教育將有黃金十年和二十年

中國教會一直缺乏工人,對同工的培訓,歷來都是中國教會領袖和海外領袖所重點關注的。中國神學教育正面對一個遍地開花的局面。在三自教會體系,不少地域的神學院都在爭取升格,從三年制變成本科的四年制,從四年制到碩士班,從沒有境外教授到有境外教授。圖書館的藏書和神學院的設施也不斷提升。家庭教會的聖經學院和神學院也漸漸走向正規化,有些更勇敢地建立較為齊全的圖書館和神學設施。各地的家庭教會神學系統慢慢會走向不同學術程度的分流和分工,但至今最大的瓶頸仍然是缺乏足夠有份量的神學老師,特別是有生命有牧養經驗的神學老師。

 

各種神學教育的交流,短期或長期出國的深造,都不斷增加。再加上教會領袖面對社會不斷知識化的挑戰,中壯年的領袖有一股進修潮和按立潮。不少長期擔當領袖崗位的義工或同工領袖,正紛紛參加有系統有水平的神學教育。部分家庭教會開始較大批地按立牧師和長老。他們都渴求較高水平、較系統、被外國承認的神學教育。未來十到二十年,可能是境外和海外華人神學院最能支援中國神學教育的時機。若我們能在這時期建立更多合乎聖經真道的福音派神學院和神學老師,可以預期在二十年後,各地會出現能與海外神學院較能平起平坐的神學院。

未來十到二十年,實在是中國神學教育遍地開花的黃金十年和二十年。這讓我想起以斯帖記4:14的金句:「焉知你得了王后的位分不是為現今的機會嗎?」在解放後,神將眾多宣教士趕到各地的華人地區,當中國教會面臨文革等巨大災難時,我們能在較安穩的時代建立很多有份量的神學教育體系。面對中國神學教育的熱切需要,有心於中國神學教育的弟兄姊妹、奉獻者、牧者、教會和神學院,必須把握時機,剛強壯膽,不怕踏上不明朗的地雷,誓要在栽培神的僕人、鞏固神的教會;在扶持中國福音派神學教育這聖工上有分。

 

總結來說,雖然政治的生態如何,無人能完全預料,但中國教會和中國神學教育的發展空間是廣大的。我只有懼怕:若海外教會不思進取、不思長進、不敢夢想,我們可能面對「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困局,在這中國崛起的大時代,無分、無參與、也不被紀念。相反,若我們敢「為主,為中國」發夢,繼續奮鬥,未來十年和二十年將有很多精彩見證,許多與神同工同行的美麗經歷。主耶穌提醒我們:「舉目向田觀看,莊稼已經熟了,可以收割了。」4:35)你願意對主說「我在這裏,請差遣我」嗎?(賽6:8

 

:本文原稿刋登於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研究中心20周年紀念特刋(香港:建道神學院,2013,頁21-27。文章原來的標題是〈中國教會發展的九個趨勢〉。內容方面,這裡作出某些修改和修正。